從布農族的視野, 學習災害預防
Learning About Disaster Prevention From the Bunun People
開在南迴歸線的公路上,沿途美不勝收的海岸線,還有拍打著沙灘的海浪,讓人有一種安逸的忘卻生活煩惱的平靜感。然而,在片這看似與世無爭的寧靜城市,卻有著讓人難以消受的災害經歷。2009年莫拉克颱風,讓盛產釋迦的東台灣,經歷重大的農業損失。受影響的地區有,知本、太麻里鄉、金峰鄉、達仁鄉、大武鄉等。除了主要聯外道路中斷,也有橋樑因大水而沖斷,太麻里更有大批釋迦果園被大水所吞沒,經濟作物一夕之間化為烏有。2016年尼伯特颱風,臺東地區最大風力來到17級陣風,造成路樹倒塌以及電線桿折斷的情況,還有許多災情慘重地區,其中最嚴重的是香蘭村,全村360戶人家,有80戶受創,更有40戶是完全無法居住的狀態,災損程度無法言喻。


為什麼這美麗的城市,災情會如此嚴重呢?平時看似無風也無雨的好天氣又潛藏著什麼樣的危機呢?

▎臺東地理VS颱風形成
臺東市屬於熱帶氣候季風氣候,平時因海洋氣流的調節,以及中央山脈地形的影響,四季皆屬於相對溫暖的氣候型態。然而,中央山脈阻擋了外來的氣溫因素,卻也帶來了背風地形之下的焚風現象。每當遇上焚風的災情,對於長時間暴露的作物來說,有如一直被吹風機所烘烤著一般,容易因為溫度過高造成農作物壞死的情況。除了焚風的現象外,有山有海的臺東常見的災害類型還有地震、淹水以及土石流等,不同形式災害。

幅員廣大的臺東地區,因為地理環境與距離,讓救災與維護上也相當不容易進行。以莫納克及尼伯特颱風的情況為例,中斷的聯外道路影響了對外的交通,也中斷了物資的進入,對內部居民來說每當這樣的情況發生時,都是十分嚴峻的考驗。這樣的情況,能否在過去的經驗中找到什麼避免的方法呢?

▎母山豬哺育小豬之地-是天災還是人禍
家住花蓮的林靖修教授,目前任教於臺東大學公共與文化事務學系,主要專長於親屬關係、經濟人類學、生態人類學、人文地理資訊應用以及臺灣原住民族的研究。近年以水資源管理的議題,深入布農族的部落了解在地文化知識,將原住民老智慧對於當代日常的應用展現於公共領域的建議。長期投入布農族研究的林靖修藉由對原住民族的認識,讓我們更生動的理解當代天然災害的發生與預防甚至是自我防護。對於他來說眼前災害所帶來的損失,是天災還是人禍,有幾種不同的解讀方式。

在布農族的歌謠裡,有一首歌是這樣唱的:「大家一起從家鄉出發,要遷移到新的土地,會經過瀑布,會看到大樹、會看到大山,還有崩塌地...」林靖修表示透過歌謠傳唱的內容,讓我們明白崩塌是從古自今一直存在的現象,並不是現代才開始出現的災禍。然而,時間拉到現代需要去了解的是,為什麼當代社會裡,崩塌會發生在有人住的地方?抑或著人為什麼會住在看似危險的脆弱地帶?

林靖修繼續引用布農族的思維,解釋著為什麼這些災害既是天災也是人禍。在布農族的社會裡,他們選擇居住的環境時有句話是這樣說:「我們要選擇母山豬哺育小豬的地方。」因為對於動物來說,選擇是十分直觀的。沒有生存以外的複雜因素影響,安全、有地方覓食、能找到乾淨的水源、能夠遮風避雨,對牠們來說就是一個非常適合居住的生活環境。對於最初生活在山裡的原住民族來說,亦是如此。他們長久的生活在先民篩選過的環境,世代相傳在這塊土地上繁衍子子孫孫。

但是為什麼他們離開了這樣的智慧傳承下來的安全土地?又為什麼在新的居住地有這麼多天然災害的災情傳出呢?近年來的災損越趨嚴重,是人們變得更加脆弱?抑或著是災害的頻率提升了呢?林靖修認為近年來的天然災害,有三個面向可以去理解。

首先,關於人為什麼會住在有災害的地方?事實上,在原住民文化,或是任何文化裡都帶有趨吉避凶的觀念,都會自然的避開脆弱的環境選擇居住的空間。因為自然的崩塌自古以來都是存在的現象,所以人們自古便知道崩塌是會帶來傷害的,但是當人漸漸的將居住的範圍移至崩塌的區域內,當自然崩塌發生的時候就影響了人。

再者,林靖修提到現在是「人類世」的世代,人類世是1995年諾貝爾獎得主克魯岑(Paul Crutzen)所提出的概念。是指地球最近的地質年代;地質學家認為地質年代的劃分,與演化論有十分密切的關聯性。許多大型的開發也是環境演化過程中,造成環境脆弱的加速器,同時也增加了人群足跡的匯集。例如開發一條新的產業道路,就會為山裡增添許多的觀光客與遊客,這些人很自然的就會接近這些潛在的脆弱災害區。部分現代化的基礎設施貌似讓當地人,有了穩定生活的機會,無形之中卻也可能在整個開發過程中造成環境的災害。

最後,布農族裡有句話說,「水走過的地方一定會再回來」,循跡而居是祖先留給他們,趨吉避凶的好方法。所以在早期原住民遷移的概念裡,選擇一個居住的環境前他們會有一個看似儀式性的過程,如:找到一個新的地方,接著先試種竹子因為那是未來他們要蓋家屋的材料,接著再開始做夢,然後看著植物生長的狀態來評估這個地方是否能滿足他們所有的需求。這些都是祖先所留給他們的文化智慧,足以讓他們在這片山林裡找到平衡的方式。

然而對於許多弱勢群體以及社會底層的人口來說,通常不具備「有選擇的經濟條件」,所以高風險、離群而居的現象就發生在當代社會中。不一定是他們經過評估後決定居住於此,而是即便心裡明白也記得祖先的教導,但大多時候可能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被迫居住於此。這是我們透過布農族社會的發展脈絡,去思考都市生活中,處在脆弱環境生活者的原型。

▎環境人類學怎麼看?
「生態Ecology這個字的Eco在希臘字元是家的意思,所以研究家的學問以及家如何維繫下去,其實就是一種生態的概念,因為維持一個家就是需要環境互動。」林靖修將環境的議題回歸到日常的本質,在他的概念裡環境與日常生活有著密不可分的連結。一個家庭的決定,可能牽動著周遭的人事物,也是影響環境最終發展的樣貌。

早期的太魯閣族,會將自身所在的山林區分為三個區塊,作為逐年輪替狩獵的範圍。今年打獵範圍在第一區,明年則是會前往下一個區塊。讓每個區域的物種,能夠有足夠的時間緩衝,重新復育新的生命以此達到生物多樣性的平衡。在這樣永續的概念下,經營自己周邊的生態資源是祖先留給他們的重要智慧。在許多不同族群的部落都有這樣的概念,輪耕帶來環境最佳化的概念找到最大的平衡與利益。

林靖修用最佳化理論,來看原住民族社會的決策邏輯,以及在地知識的價值。最佳化理論時常被應用在數理以及社會科學的領域,主要是指人會透過自身文化與知識背景的理解之下,選擇對於眼前情況最具有利益的選擇。1960年代全球環境意識有了爆炸性的發展,人們開始更多的注重生活對於環境帶來的影響,開始有生物多樣性、環保主義者抬頭。注重生物多樣性也讓人們意識到文化多樣性的重要,因為往往在地人們最了解他們所生活的地方。

對於長期生活在固定區域的在地原住民來說,最佳化則是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透過長久以來對於環境的認識,可以讓他們對於氣候變遷有了更敏銳的判斷力。如無風無雨的暴風前夕,能夠藉由周遭自然環境的觀察,得知即將到來的危險,及早進入警戒或是預防的狀態。雖然也有部分說法,提及在地知識浪漫化的一面,但在地知識仍是保留文化多樣性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環節之一。

▎一頭栽入生態人類學
為什麼開始這麼認真研究環境生態,林靖修表示:「我的專長其實是親屬關係,但是在我快回台灣之前剛好88風災,那是2009年那時候看到許多報導,我就覺得如果我能做一點環境議題,也許可以對社會有什麼貢獻。」那時候對於災害、環境相關議題仍是一知半解的林靖修,不知從何開始,卻因為一個中研院的研究機會,讓他接觸了信義鄉陳有蘭溪流域的研究計畫,慢慢的在水資源研究領域找出了自己的方向。

藉由研究的過程中,讓他接觸更多臺灣社會所存在的弱勢群體,他們不一定是經濟弱勢,有的可能是一種殖民過程造成的資訊弱勢的狀態,如偏鄉、以及山區的居民。通常在災難發生後,他們都是最晚得到消息的一群人。此外水資源的治理也讓林靖修意識到「臺灣沒有很大上游到下游,以流域治理來說,源頭是在上游。這也是我們應該跟上游的人學習,怎麼讓環境更好的理由,而不全然只是下游工程的視野,去思考上游管理的策略。」身為漢人,除了科學知識的建構,林靖修認為還有更多跨文化的方式可以學習環境治理。

▎SGDs怎麼看?
SGDs 是由聯合國所頒布的17項環境永續發展核心目標,從人、事、物領域,細分169項子目標,預計在2030年前有效降低環境破壞的現況。然而,對於長期與自然共存的原住民部落而言,思考環境永續、生態共存彷彿不只是減塑、環保等我們習以為常所提倡的概念。林靖修提到在部落的文化裡認為自己就是環境的一部份,並不是用一個他者的角度思考對待環境的方式。「我們現在已經習慣 西方世界現代化進展的過程,把人跟環境分開,所以有各式各樣對待環境的方式。從人為主題的方向去思考,我不要對地球有太多的負擔或是我給你什麼。其實在原住民部落他們不是這樣想事情的 ,他們覺得我們人就是環境的一部分。」他認為對原住民來說,是去理解、接受跟包容環境有的各種狀態,這些狀態就像是自己的一部份。

如何用部落的視野,看待天然災害的預防,也許就是從更認識自己週遭的環境,以及更謙遜的明白大自然的無限力量開始。我們才能更少地在新聞畫面中,看到掉落的招牌、淹起來的大水或甚至飛走的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