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毅外表下的纖細靈魂 -新北義消小隊長詹喬愉
A Sensitive Soul Beneath an Indomitable Facade -- Zhan Qiao-Yu, Squad Leader, New Taipei City Volunteer Fire Brigade

當你面對身處在一團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境,或是無力解決的生命困境時,你會選擇怎麼去回應或是逃避呢?有一個人,他選擇處理生命中難題的方式,是讓他的生命與社會產生連結,間接的也幫助許多同樣身陷困境中的人。社群媒體中人稱三條魚的詹喬愉,目前是新北市義消的小隊長,同時也是跨縣市山域搜救的訓練教官,在消防搜救領域中,用他無數的山域經驗幫助消防搜救任務與技術得到品質的提升。曾經也在登山過程中發生意外的詹喬愉表示,當他自己也成為待救者時,才明白那不想被放棄的心情是多麼的無助。


▎美人魚、鬥魚、鯊魚

新板山搜的義消分隊長劉崑躍就在一次紀錄片的拍攝中用美人魚、鬥魚、鯊魚的角色,描述他所認識的詹喬愉。在他眼中三條魚就像是一種充滿彈性、生命無限擴張的代表。能動能靜的詹喬愉在不同身分的轉換之中,都是那麼垂手可得。

然而,若是認識詹喬愉的人可能很難想像,這樣樂觀充滿活力的生命力,是出於一個不容易的成長過程。因著家庭經濟的因素,詹喬愉的成長過程中並沒有太多機會,接觸日常生活以外的遙遠世界。但這樣的環境因素,並沒有因此影響了他對於世界所抱有的期待。因此,高三時一次朋友的邀約下,有機會前往雪山,是他與百岳的第一次接觸,也是一趟令他興奮期待的旅程。

升大學後那次登山所帶給他的美好感受依舊令他難以忘懷,因此,他也毫不猶豫的加入了登山社,開始了他與山岳的美麗篇章。詹喬愉描述那時候的他猶如一塊海綿,迅速吸收了所有關於登山的新知、技術、以及每一個他可以吸收的山域細節。如攀岩、溯溪都是一般傳統型的登山社必定會接觸的項目,都能在體驗的過程中練習繩索的架設與不同地形的攀爬。

然而,真正走到14座8000公尺的人生目標,則是始於一次中國差旅途中巧遇的山友前輩開始。當時在中國帶領登山隊活動的詹喬愉,遇到了一位具有8000米高山經驗的前輩。這位前輩十分肯定他的體能狀態,他鼓勵詹喬愉可以更勇敢的拓展自己對於山林的視野。也因此幫他牽起了第一次7500公尺以上攀登的線,至今仍是覺得不可思議的他說:「他覺得我可以,他說有一座海拔7500的山,叫慕士塔格那時候我連5500以上的都還沒上過,最多就是5200-5300。」從那時候開始,完成這14座高海拔山域的目標就一直放在他的心上等著去一一實踐。

大學就讀地質系的詹喬愉,畢業後曾經嘗試不同類型的工作,始終覺得戶外的工作型態深深吸引著他。那份對於山的渴望,讓他最終決定走一條不同於一般辦公室上班族的生活。在許多人眼中,詹喬愉有著一般人所沒有的生命力。

2015年詹喬愉與同伴攀登吉爾吉斯(Kyrgyzstan)的阿拉阿恰國家公園冰攀時,發生墜落冰河的意外。當時周邊天寒地凍的環境情況相當嚴峻又危急,等待救援的期間他心裡想的不是自己將要葬生此地,反而抱持著可能失去一條腿的決心,盤算著怎麼繼續用剩下的一條腿攀爬他最愛的高山。

現在我們所看到的詹喬愉,依舊充滿生命力,彷彿他的腳不曾受過傷,還是那個高三起對山充滿熱情的三條魚。

▎是追尋天使?還是逃離惡魔?

美國作家Jeffrey Rasley 説追尋天使或是逃離惡魔,儘管進山裡去吧(Chasing angels or fleeing demons, go to mountains)。登山對許多人來說有著不同的功能與意義。

 在詹喬愉的成長背景裡,沒有一般家庭常見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日常風景。然而,這卻不知不覺得成為一種養分,造就了現在獨立、勇敢的詹喬愉。從學生時代起,那些藉由爬山、訓練所填補的生活空缺,意外地帶領著他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對於青春期的青少年來說,生命的挫折、環境的現實總是容易讓人不小心做出後悔一輩子的決定。然而,詹喬愉卻在這個最瘋狂的時期,進入了中華民國山難救助協會-北區搜救委員會(簡稱為北搜),認識了帶領他進入救援領域的教練。

 經過不同階段的訓練,成長的不只是技術彷彿讓他的心智也跟著一步步成長了。剛進入北艘帶著一份十分新鮮的心情,想要用盡所有精力學會所有東西。聽著許多前輩們分享在搜救過程中技能的應用,還有許多豐富的閱歷在在都吸引著詹喬愉想要更近一步的學習這些厲害的技術。「當時的我覺得,如果我能用這個技能去回饋社會,那這也是一種社會貢獻,又能同時訓練技能。有錢的人出錢有力的人出力,但我不會是那個有錢的人,所以我就好好貢獻一己之力。」詹喬愉說。

 「急救本身就是很實用的事情,所以那時候教練就叫我來參加,説費用可以比較便宜。 這次課程的時間也相對集中,可以在一天之內上完所有課程,所以當時我整個眼睛就發光了。」興奮著回顧著當時過程的詹喬愉,最初在民間單位開始他與搜救的連結,讓他奠定了良好的搜救基礎。直到後來新北市要成立義消分隊,教練想起了那個很有上進心卻因為物質資源的限制,而無法參與的年輕人。在那個學習救護與考取證照都相當昂貴的年代,可以有機會學習緊急醫療技術員(EMT)的技術。

結訓後原本想著回饋教練,因此詹喬愉把自己的時間都優先安排教練需要支援的任務。「那時候教練也沒有要求上了課要服務多少小時,所以我就主動表示希望有機會可以在訓練的過程給予協助,剩餘的時間我再想辦法做其他工作。但沒有想到,一排完教練的時間就沒有自己的時間了。」


▎傳統山域救援

在臺灣消防特搜還未建立完整系統的年代,消防設備也還沒有現代化科技輔佐之下。傳統的人力搜索,則是搜救過程中最重要的工具。當時詹喬愉所參與的義消團隊,就時常接獲通知協助徒步搜尋山裡失蹤的山友。多年的山域搜救經驗,讓年紀輕輕的他,在這個懞懞懂懂的年紀裡,提早看見了許多生命的去與留。

在山難救援的案例中,死亡的比例多餘活著返回的比例。一般在高海拔的環境裡,登山者若是沒有事前做好足夠的預防措施。當意外突然發生時,多半也沒有足夠的能量去應對。如失溫、長時間等待救援能量補充等,這類非嚴重外傷,卻足以造成致命危險的情況。

在詹喬愉某一次參與的搜救任務裡,接獲通報的時間已經夜深了,所有人都焦急的到底該不該這個時間點上山?在能見度有限的山林裡,救難人員是否會有夜間迷失方向,或是跌落山谷受傷的風險?而等待搜救者能不能順利的熬過這個晚上,等待明天一早天亮時,搜救團隊再上山協助他們下山?

在許多問題都未知的情況下,整個消防隊與義消都十分掙扎著眼前的情況。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最後他們還是決定即便帶有些許的風險,他們還是要即刻上山搜救困在山裡的人。他們出發時間約在半夜兩點鐘左右,抵達登山者迷失的位置大概已是半夜五點鐘左右。即便是經驗老道的搜救人員,仍然要相當的時間,才能抵達的位置。對於許多爬山新手來說,可能耗上更多的時間,都不一定能順利得脫困。晚上的氣溫也十分寒冷,有些義消人員可能是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後前來協助,但想到等在山上的人是讓他們堅持上山的動力。


曾經也在世界高峰上等待救援的詹喬愉表示,當他自己第一次成為了待救援者,才知道等待救援的心情是那樣的無助。過去幾乎什麼問題都能迎刃而解的他,當時因為腿部的受傷躺在冰河上動彈不得的狀態,自己什麼都不能做的時候,讓人堅持下去的動力只有真心的相信,你等待的救難人員會出現在你的眼前,救你下山。尤其是當身體溫度越來越低,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五感的所有感受彷彿都被越放越大了一樣。

不過詹喬愉也表示近年來,隨著科技的發展,登山者可以更容易地透過通訊科技找到登山所需要的所有資訊。即便是沒有網路訊號的地 方,都能事先以離線的方式下載好地圖,並整理好路線、天氣⋯等重要資訊上山時使用。但也因為如此的便利,更多人容易輕忽了山林不如城市的便利與規律性,反而讓山難的數字相較於過去倍數增長。

如何更有效的減輕消防人員或是社會資源的負擔,一個實際有效,最實際、直接的方式,其實是只要所有登山客都能在出發前做足該做的功課,就能讓意外發生的機率降到最低。

▎沒有終點的路線

高聳的山峰不論冰天雪地、豔陽高照,總是無動於衷地佇立在原地等待著人們一步步去探究它的無限美好。對於許多人來說,山林是充滿極度包容、無限可能的地方。不論你是正義的人、邪惡的人、善良的人、乖僻的人它總是來者不拒。只要你願意它就像是用盡千年頃聽的陪伴者,等你選擇要怎麼去說屬於你的故事。

對詹喬愉來說,登山也是如此千變萬化的事情。「登山有趣的地方就是那種不是很枯燥的自我突破,你可能付出了時間、精力、還有體能,它卻沒有給你標準答案。」詹喬愉說。這也是許多人即使有時候冒著風險,還是願意不斷去嘗試的原因。它就像是一個永遠充滿新鮮感的伴侶,讓你總是能在他身上找到新的發現。

「很多運動都有自我突破,但不一定對我有吸引力。爬山得到的回饋是,你可能有別人看不到的風景。雖然有時候可能也不一定有風景,但是經過一個很難的路段,你突破了就會很有成就感。」-詹喬愉

目前14座8000米高山仍是他最首要的目標,在這條夢想的路上除了與生命的時鐘賽跑,資金的募集也是一個不容易的難題,這也是全臺灣所有運動員都會面臨的障礙。有時候簡單一點的高海拔路線,即便是5-7000米基本的開銷可能就是20萬起跳,未來會爬到什麼時候?或是又會爬到哪裡去?在他的心裡也許還沒有看到終點,但一定已有著許許多多準備開始的起點等著他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