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用氣味與時間賽跑的 捉迷藏遊戲 臺灣領犬員與搜救犬的日常
Play Scent Games and Hide-And-Seek That Race Against Time Daily Routines of Search and Rescue Dogs and Their Handlers


2021 年 IRO 國 際 搜 救 犬 組 織 (International Rescue Dog Organization, IRO)認證的全國災害搜救犬評量檢測順利又圓滿的落幕了,恭喜今年順利通過考試的可愛考生們,在與領犬員的默契搭配之下有完好的成績。今年在高雄市共有 40 隊來自官方及民間的參加隊伍,其中有 18 隊通過初級、7 隊通過中級、2 隊通過高級評量。


▎雪崩、修道士、聖伯納

        關於搜救犬的相關文獻紀錄,歐洲最早是源自於第一世紀前的瑞士。鄰近阿爾卑斯山,夾雜著高山與大陸型氣候,瑞士長年處於涼爽冬季則是低溫的狀態。冬天時除了山頂上非常大量的降雪,山下溫度也會凍得驚人。雪崩亦是當地常見的天然災害之一,當時聖伯納德修道院以聖伯納犬的靈敏嗅覺與驚人的體力,改善不熟悉當地環境行旅者的用路安全,也常常在這條路上協助尋找失蹤或是雪崩所埋沒的旅 行者。


        一戰期間紅十字會也開始訓練一些體能上耐寒的牧羊犬,在休戰的戰場上協助尋找傷兵,才正式奠定了搜救犬在歐洲歷史脈絡中的角色。狗狗得天獨厚的旺盛精力、以及五歲小孩般的好奇心、以及超乎常人的嗅覺,從古自今都是搜救行動中很必要的特質。


        國際間目前較具公信力的搜救犬認證機制為 IRO,由國際搜救犬組織所頒訂。
        搜救犬在國際間依任務的類型、功能區分。如:
水域搜救犬:溺水事件沉入水中的受 難者,藉由搜救犬點出可能的位置, 再由潛水員下水探尋。
雪崩搜救犬:歐美國家較常見的天然 災害,尤其是山坡地面積較大、氣溫 長年低下的國家。
野外搜索:在登山途中迷路的登山客、 山難受困者等,分為廣域原野搜救犬、 足跡追縱犬及路徑追縱犬。
瓦礫堆搜救犬:地震或是非自然因素 建築物倒塌現場等,如 911 事件、 921 地震及 105 年臺南地震維冠大樓倒塌案。
臺灣位於地震帶上方,目前較為常見的大型搜救形式以地震倒塌建築搜索,故以瓦礫搜救犬為培訓重點,野外迷失登山客、山難事件搜索較為大宗。而今年發生的太魯閣號出軌事件,也有搜救犬的參與。但類似封閉的搜救形式,夾雜汽油味、人群的氣味,造成搜救犬在搜救形式的困難指數提升,是相對嚴峻的搜救環境。


▎狗品大不同

        搜救隊的狗狗跟一般家犬有什麼不同呢? 來自苗栗縣的詹天文,畢業於臺灣警察專科學校消防安全科,原隸屬消防署特搜隊隊員,主 要執行空中救援任務。也參與過八掌溪受困工人、海諾南山及維冠大樓救援任務。在一次基 隆山難直升機吊掛的救援行動受傷,導致右手握力大不如前,改轉為搜救中心搜救犬訓練員 的角色。


        2018 年他更以自費的形式前往奧地利受 搜救犬的專業受訓,訓後前往法國實習,成為 臺灣第一位搜救犬 MRT 考試的審查員,2019 年後便開始在臺灣搜救犬領域擔任審查員至今。


        搜救犬對他來說,就像其他一同出勤的夥伴一樣,是同生共死的重要夥伴。臺灣的搜救犬品種主要取決於各單位的犬隻來源,如部分來自緝毒犬育成單位的狗寶寶、有的是特別購置的狗寶寶。有體型龐大的大型犬如米克斯、狼犬、拉布拉多、黃金獵犬等,我們一般直覺想像中的搜救犬形象,也有部分小型的犬隻如搜救犬中的小可愛傑克羅素梗犬,小巧可愛的體型卻有狗狗界的過動兒之稱,個性固執、又常常不愛服從,偏偏又特別喜歡被獎勵,憑著這歡癲的性格成為臺灣 IRO 認證系統裡的常勝軍之一。


        詹天文分享,曾經有一次在考試的時候, 就有一隻傑克羅素與搭檔鬧變扭,遲遲不願執 行自己的考試項目,結果在大家不注意的時候 偷偷跑進了隔壁的試場,把對方找不出來的標一下子就挖了出來,讓搭檔的領犬員又好氣 又好笑,只能尷尬的替牠跟對方道歉,這就是機靈的傑克羅素梗的俏皮日常。


        然而,影響一隻狗寶寶是否可以成為搜救犬的最大因素,仍是在於狗狗本身的性格。詹天文表示,牠們就跟人一樣有多元性格的組成,有的狗狗專注力高、有的狗狗生性膽怯、有的狗狗不食人間煙火。所以不論品種,能持續對於遊戲保持興趣與熱情,不具備攻擊性性情,才是目前搜救犬特質的篩選主要條件。

        因為搜救任務需要長時間反覆執行相同的事物,或是在同樣的遊戲中參與。雖然每一次 的任務都會有獎賞給完成任務的搜救犬,但牠們就跟人一樣,不是所有狗狗都能在同樣的獎 賞中找到自己的樂趣。


▎一場不會卡關的捉迷藏

        每一次的搜救行動時間都是緊要的課題,人類的生理構造具備 5 百萬的嗅覺接受器,狗狗則是有 2 億的嗅覺接受器。因此,一隻狗狗的搜尋速度可以等同於 50 個搜救人員同步搜尋的時間。體型大小不一的搜救犬也是搜救地形、結構多元的環境中,搜救人員的獨特視角,結合視覺與嗅覺的同步搜尋更快速的找到搜尋目標。人體的皮屑細胞,會時不時的脫落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產生一種搜救犬嗅覺上的引導路徑,透過這條路徑,有助於找到受難者的所在位置。


        詹天文表示,對於搜救犬訓練來說最大的目標就是讓每一隻搜救犬都在穩定、安全的情況下找到指定目標。依循著這樣的概念,領犬員也會以情境設定,建立牠們必要的相似情境記憶。因為狗狗本身都是充滿活力、好奇心大於恐懼心的生物,適時的幫助牠們學會在危險 的情境裡保護自己,也能避免牠們在真正危險的搜救現場發生意外的風險。有如引導一個涉 世未深的孩子,學會害怕他們可能面臨的危險一般,是一個社會化的過程。


        動物行為研究裡有非常多的跨物種紀錄顯示,動物都是會被有利益的事物所吸引,並 且在已知可能會有的獎勵或是獲得食物的方式下,會願意控制、改變自己的行為,為了獲得 獎賞。對於每隻狗狗來說也是如此,因此,領犬員藉由遊戲設計的方式,建立搜救犬的自 信心與行為因果導向的記憶。讓牠們知道在遊戲裡找到事先藏起來的工作人員,就能獲得一 次獎賞的機會。牠們就會為了獎勵喜歡參與每一次的遊戲,但對於遊戲的設計者來說,設計 一場有挑戰性,卻又不會卡關的遊戲,是很不容易的工作,一般在遊戲的規劃上,領犬員會 在 80-90%可行性的規劃下讓搜救犬進入遊戲中。


        目前南投縣竹山鎮的消防署訓練中心有的訓練區域模擬倒塌建築情境、及都市型災害的室內模擬空間、船舶造型的特殊海上室內,都需要事先了解不同的環境裡,空氣的流通方向與程度,潮濕的程度或是光線陰暗的程度,避免影響搜救犬無法順利的完成遊戲。有的時候當搜救犬在新的情境中展現有點茫然,或是頻 頻回頭遙望時,就是牠們表示渴望得到支援的時候。所以事先躲起來的工作人員就會適時的增加現場對於氣味的資訊,讓搜救犬有更多的 線索找到目標。詹天文:「因為任何削弱搜救犬信念的事物,都會很傷害牠們未來任務執行效益。」所以他們會盡可能地避免遊戲中造成狗狗這樣的心理狀態。


        然而,和人類不同的是在這場搜救遊戲裡,大部份時候我們都希望找到生還者。但對 狗狗來說,氣味是無分生命跡象的,牠總是依循著慣例尋找氣味的來源。而每當牠達成目標 時,領犬員也依然會給予獎勵,這就是搜救犬與領犬員之間不變的默契。


▎打怪之後

        擔任領犬員的角色,改變了詹天文過去對於狗狗的想法。過去在搜救的任務中,許多 人認為狗狗是人類以外的生物,情感的投入與重視的程度也有不同的差異。但曾經的搭擋樂 樂,在任務中的積極、奮不顧身的投入讓他為之動容。


        2016 年發生的台南維冠大樓倒塌事件,當時他的搜救搭檔是傑克羅素犬樂樂。抵達現 場後他們即刻開始進行搜救,在許多詹天文無法進入的狹小空間裡,樂樂都奮力地挖掘,絲 毫沒有顧慮餘震可能帶來的結構扭曲與變形可能會發生的危險。看在詹天文的眼力很是擔 心,因為對他來說救人是很重要的,但是搜救犬也如同是他的夥伴甚至是家人,每個任務的 開始與結束,都希望與彼此共同進退。


        狗狗們的單純與忠心,讓詹天文更想要去守護每一個在他生命裡出現的小生命。然而, 再好玩的遊戲都有結束的一刻,不論是輸是贏、不論喜歡討厭,都會走到終點。搜救犬在結束了牠在搜救隊上的任務後,為了有更好更完整的照顧會被安排到合適的寄養家庭中,享受牠們剩下的餘生。


        在眾多的報名家庭裡,詹天文認為除了物質的外在條件外,一個家庭如何看待狗狗對於這個家庭或是個人的意義是很重要的。對某些領養人來說,狗狗就是一個生活上的調劑,是孤獨的城市生活裡的陪伴,或是富裕物質條件中的娛樂之一,亦或者是樂善好施的公益活動。這些都不是詹天文所期待的領養目的,對他來說每個生命都是一個特別的個體,他們就跟人一樣應該被尊重、應該被珍惜,而非只是期待對方可以滿足自己的需求。


        所以偶爾有些富裕的家庭申請成為寄養家庭,卻不一定都能成為搜救犬們的善終之處。 可以提供物質上充裕的空間,給牠們在退役後仍然享受自由跑跳的環境很重要。但在搜救犬 的心理層面,如一天之中能有多少時間陪伴他們,也是訓練中心在篩選寄養家庭的考量之 一。所以對於仍在打拼事業的上班族來說,除了直接的寄養,也許可以考慮用其他方式支持愛護這些小生命。



        現在的詹天文也開始關注更多搜救犬以外的動物相關議題,如臺灣對於流浪動物的處置環境,抑或著社會普羅大眾對於流浪動物的回應。藉由對外分享的方式,鼓勵社會大眾,可以以更開闊的胸懷去認識這些寶貴的小生命。 有的時候牠們真的就跟一般小孩子一樣,在沒有經過社會化之前,在過去生命中曾經發生過難以忘懷的傷害,都會讓牠們變得比較難以親近,或其實只是需要給彼此更多一點的時間與空間,成為關係中的緩衝。尤其是當言語不再適用的時候,放低身段,用心的去理解彼此, 就是一個與對方拉近距離的最佳方式。